30年前，也就是1994年夏天，《雪茄爱好者》杂志发表了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文章，使得该杂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这篇文章是古巴总统菲德尔·卡斯特罗与《雪茄爱好者》杂志的编辑兼出版人马文·R·尚肯之间的问答录。经过两年多的努力，尚肯终于在当年2月于哈瓦那的革命宫里采访了卡斯特罗。卡斯特罗于2016年去世，享年90岁。以下是他在与尚肯对话中的部分内容，这也是卡斯特罗为数不多的接受美国记者采访的记录之一。

论雪茄

尚肯：雪茄对古巴来说有多重要？

卡斯特罗：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出口产品之一，也是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在国内市场方面，它同样起着重要作用……雪茄是我们最重要的四五种出口产品之一。首先是以糖，其次是镍、鱼类以及旅游业……从历史上看，雪茄一直都极为重要。

尚肯：如今还有哪种古巴出口产品能拥有如此高的声望？

卡斯特罗：雪茄让我们的国家闻名于世，也为我国带来了荣誉。古巴因其雪茄的优质品质而广为人知。

尚肯：这也是一门拥有悠久传统的工艺。当你触摸它、闻它的味道、观察它的样子时，就会意识到，在每支雪茄的制造过程中都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人们一生都在从事雪茄的制作工作——有些制烟师已经从事这项工作30年、40年甚至50年了。对那些爱好者来说，雪茄的制作就如同贝多芬的交响乐一样精彩绝伦。

卡斯特罗：你说得对。制作古巴雪茄需要经过许多步骤，从烟草的种植到后续的加工过程。说实话，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工作，尤其是种植优质烟草——其中涉及诸多复杂的工序。挑选适合用来制作雪茄的烟草叶其实也是一门艺术。而雪茄的制造过程则极为精美。这一产业与古巴的历史以及古巴人为争取独立而进行的斗争密切相关。许多后来移居古巴的人都在雪茄工厂工作，他们在殖民时期也为独立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尚肯：多年来，全世界都看到过您抽雪茄或手持雪茄的照片，就像刚才您所做的那样……现在也是。［卡斯特罗用右手拿起一支科希巴·埃斯普伦迪多雪茄。］在过去的七八年里，您已经不再抽雪茄了。您不怀念它们吗？

卡斯特罗：我以前总是嘴里叼着雪茄。我随时都带着雪茄……1985年，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反对吸烟的运动。于是我决定以身作则，戒烟……我的父亲也是个雪茄爱好者，他非常看重优质的雪茄。我记得在十几岁上高中的时候，那时我大约15岁。有一次我和父亲一起吃午饭，他送了我一支雪茄，就这样，他让我认识了雪茄。

尚肯：您更喜欢哪种尺寸？

卡斯特罗：不是这一支[指着那支和丘吉尔香烟大小相当的Esplendido香烟]，而是那支更小的。让我来介绍一下Cohiba香烟吧。在古巴，Cohiba并不是一个现有的香烟品牌。不过，有个曾经为我担任保镖的人，我见过他抽一种香气浓郁、品质极佳的雪茄，于是问他抽的是哪个品牌的雪茄。他告诉我那并非什么特殊品牌的雪茄，只是来自一位制作雪茄的朋友，朋友把那些雪茄送给了他。我说，我们得找到这个人。我尝了那种雪茄，发现它的品质实在很好，于是我们就联系了那个人，询问他是如何制作这种雪茄的。之后，我们建立了工厂[El Laguito工厂]，他向我们说明了所使用的烟草种类，还告诉了我们他使用的是来自哪些烟草种植园的烟叶，以及所用的雪茄外皮等细节。我们找到了那群制雪茄的人，把原料提供给他们，这样这家工厂也就诞生了。如今，Cohiba已经闻名于全世界。

尚肯：当科希巴成为一个品牌时，它是专门为您打造的吗？

卡斯特罗：最初，那些种植烟草的人制作这种雪茄时，只是为自己和保镖们生产。后来有一段时间，他们也会把这种雪茄寄给我，我觉得它的品质非常好，于是认为可以将其发展成一个新品牌。我认为值得建立一家新的工厂来专门生产这种雪茄。

尚肯：你听起来像个商人。

卡斯特罗：我觉得它值得专门建一座工厂来生产。它只需要一个名字而已。根据那个人生产的雪茄类型，我就安排建立了那家工厂。

梦见雪茄

尚肯：我承认你现在不抽雪茄了，但你会不会梦见雪茄呢？

卡斯特罗：[大声笑起来。] 嗯，我曾经做过关于雪茄的梦。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正在抽雪茄。有趣的是，现在这种事情不再发生在我身上了。我想，那是在最初的五年里才有的现象。即使在梦中，我也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虽然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允许自己抽烟了，但在睡梦中我还是会享受抽烟的感觉。

古巴封锁

尚肯：那我们来谈谈更严肃的问题——禁运问题。由于无法获得足够的肥料、汽油、防水布以及其他用于烟草种植的资源，出口用雪茄的产量受到了怎样的影响？其实，只要降低质量标准，就可以出口更多雪茄，但显然你们并没有这么做。我听说，对你们来说，质量才是最重要的。

卡斯特罗：我们认为，保持雪茄的品质至关重要，这是我们必须保留的重要遗产。而且我觉得，雪茄的品质还有提升的空间。与生产数量相比，我们更关注品质。我们认为，最优质的雪茄源自那些能够种植出最佳烟草的特定地区和气候条件。哈瓦那的优质雪茄主要就是用皮纳尔德尔里奥地区的烟草制成的。在其他地区则很难做到这一点。我们很了解哪些土壤最适合培育出最优质的烟草叶。

尚肯：我知道这些问题十分严重且复杂，但您认为美国和古巴能像多年前那样，以邻国和朋友的身份携手合作吗？

卡斯特罗：我希望那一天终会到来，但没人能说清楚那会在什么时候。这并非易事。至于我们这边，我们没有特别的异议，也具备相应的决心。

尚肯：是否有过任何私下谈判，试图达成共识以取消贸易禁令？

卡斯特罗：不。不，现在不行。

尚肯：美国对越南的贸易禁令即将解除。俄罗斯与美国的关系也在好转。就连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也在试图实现和解。那么，在您看来，为什么古巴仍然处于被制裁的状态呢？这是我们大家都在思考的问题。您怎么看？

卡斯特罗：这很难回答。这种说法不合逻辑。也许是因为我们在地理上距离美国太近了；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抵抗了30多年的封锁；又或许是因为美国政府出于民族自豪感，才将我们视为特例，让我们有幸成为其唯一长期存在的对手。我觉得这并不合理。不过，我也不知道历史会如何评价。

尚肯：如果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双方都会获得诸多好处。

卡斯特罗：我们该如何迈出第一步呢？正是我们遭受了封锁。如果双方都能实施封锁的话，那我们就能迈出第一步了。但我们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呢？第一步应该由美国来迈出。

人权

尚肯：据我所知，美国政府希望古巴进行政治改革，并改善其人权状况。

卡斯特罗：那是他们所使用的借口，多年来他们一直用着各种不同的借口。当初我们在非洲的时候，他们说如果古巴人从非洲撤军，那么两国关系就会改善。但那个借口早已被抛弃了。后来，他们又声称，一旦与苏联的往来中断，我们就能与美国建立关系。现在，苏联已经不再支持我们了，可情况依然没有改变。他们不断改变他们的要求。之前是所谓“拉丁美洲的颠覆活动”，接着又是中美洲的问题……而当他们谈到古巴的改革时，提出的那些条件是我们绝不能接受的，因为这涉及到我们国家的独立和主权。那就好比要求美国先修改宪法，我们才会与其恢复关系——这简直荒谬至极。至于人权问题，我尽量简短地回答：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能像古巴那样为人类、为本国公民做出更多贡献，真的没有其他国家能与之相比。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我们的医疗计划已经拯救了30多万儿童的性命；同时，我们还通过医生、药品以及专业知识为世界其他地区的人民提供帮助，其力度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任何国家。因此，考虑到我们所为的一切，我认为没有哪个国家在人权方面能比古巴更无可挑剔。那些关于人权的指控纯属捏造，不过是毫无根据的借口罢了。

财产国有化

尚肯：第二个问题涉及革命期间从古巴平民手中夺走的财产该如何补偿。我想知道您认为是否有办法让那些财产被夺走的古巴裔美国人得到补偿，这样我们才能着手处理更重要的课题——以睦邻友好的方式共同生活。

卡斯特罗：那些因革命而经济状况受到影响的古巴人，原本都是具有商业经验的人。多亏了革命，他们才能在美国获得各种便利条件，而这些是如果革命没有取得胜利的话他们永远无法得到的。现在，这些人的财富比在古巴时还要多，这都要归功于革命。我们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够拥有良好的经济状况，从而能够补偿那些财产被夺走的人。但我们无法实现这一期望，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而且由于封锁，我国还遭受了数十亿美元的损失。我们是个小国，封锁对我们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如今，随着苏联及那些曾经为我们提供支持的社会主义国家的解体，我们的处境更加艰难。不过我们仍在努力奋斗，竭尽所能。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在这里的是美国人，而不是古巴人，以他们那种奋斗和抵抗的精神来作为榜样，那么美国人民一定会感到自豪的。

尚肯：也许华盛顿的人们会阅读这篇采访，并开始更多思考如何打破这一僵局。

卡斯特罗：这是歌利亚与大卫之间的斗争。让我们看看他们有朝一日是否会放过大卫。你说克林顿抽雪茄？

尚肯：是的。他抽烟已经很多年了。不过他的妻子希拉里在白宫制定了禁烟规定。所以现在他似乎只抽雪茄了。

卡斯特罗：那我想，克林顿总统和我就没法在白宫里抽和平烟斗或雪茄了。

关于卸任

尚肯：美国媒体不断报道古巴这里极其恶劣的生存条件——严重的物资短缺，以及人们所遭受的苦难。有些人认为，古巴很快就会垮台，或者其政府会被推翻，又或者您自己会选择辞职。就像一部精彩的百老汇戏剧一样，您的统治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是时候让别人来掌权了吗？您有这样的计划吗？

卡斯特罗：我希望能那样做。我希望自己能够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在太平盛世里，说这种话很容易，但在我们如今所经历的艰难时期，如果我这么做的话，那就等于放弃了对自己国家的责任。那就好比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逃离前线一样。我绝不能那样做。我不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了。我最多只能接受同胞们赋予我的责任，并尽力履行这些责任，只要我还有能力做到为止。不过请相信我，我现在很希望能够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在当前这个艰难的时期，我是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自由的。或许，如果没有那些重要的责任，我甚至可以再次抽雪茄了。我有许多事情想要去做。我希望问题能由我来解决。但问题其实在于革命，也在于我们的理念。美国，或者美国的一些人——他们并不只是希望卡斯特罗退休，他们还希望彻底摧毁这场革命。而这是我们大多数人民所无法接受的。美国有一代新人，而在美国的历史上，也曾发生过许多类似的事情。首先，就是与英国为独立而进行的长期斗争，那场斗争对世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还有林肯时代的内战，它给美国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变革。现在，美国并没有发生革命，而是处于发展变化之中。不过，仍然有许多不公正的现象需要改变。在美国，有很多人正在为平等和社会正义而奋斗。美国是世界上社会差异最大的国家之一。普通工人和高层管理人员的工资差距极大，高层管理人员的工资是普通工人的90倍。美国存在许多不公正的现象，但改变这些现象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因为这些不公正现象而为建立关系设定前提条件。从现实的角度来看，我们应该互相尊重，让和平得以实现。有一位伟大的墨西哥领袖说过，尊重他人的权利才是和平的基石。所以，和平应该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